文/朱朱
神话,或图解的危险
Ⅰ
以系列画的方式来表现一个题材,显然有别于单幅画的方式。就观看的角度而言,当我们在展览上发现一幅令自己着迷的作品,会为之流连忘返,将自我融入到画面的深处,将画面放大成世界。但是,当我们面对着系列组画,进而是以此构成的整个展览,我们的状态就被动得多,自我们进入到展览的空间,就已经被一座小世界包围,在某种程度上,我们成为了俘虏,和被囚者;换句话说,组画的物质感要强大得多,它实际掌控了空间,以它的数量和体积布置了一个新环境,而画家似乎扮演了一个临时的“造物主”角色。
但是,在荣耀的背后,画家却是另一个角色,苦役犯。系列画是一项历时性的工程,过程相对漫长,其中的劳累和枯燥是不言而喻的,苦恼、怀疑和烦躁总是伴随着他具体的工作。当这项工程进行到一定的阶段,他很可能会迷失,产生放弃的打算。在这样的时候,他会回到当初的那个起点去,重新思考和掂量自己的动机,想一想整件事情是否值得他投入这么多的精力与时日,并且,究竟是否有意义可言。
尹朝阳关于《神话》的那篇笔记,正可以视为这样一种检视。以相当坦率的口吻,画家首先回忆了一个夏日的下午,他在回家的途中发现了一块大石头,“它静静地呆在路边,无声、苍白、坚硬。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,大概有两分钟时间我就和这块石头对峙着,然后我揣着颗沉甸甸的心就回去了。”晚上,石头被搬回家,接下去的一段日子里,他希望给这块石头起上一个名字,在查阅字典寻觅灵感的过程里,他找到了“神话”这个条目,想像力开始打开,当他将石头与西西弗神话、米开朗基罗雕塑中手托石头的大卫、夸父逐日、愚公移山等等联系在一起时,为石头进行命名,已经变成了为一个绘画题材所做的思考,这里,笔记里有一句话尤其是需要注意的,他说:
“虽然牵强,甚至有图解的危险,但是我还是被笼罩在这些英雄人物身上的辉煌、悲剧的力量所震撼”。
这就是说,这组画最初的构想里,即包含了自我怀疑的成分。他以“图解的危险”道出了这一事实,我以为,在尹朝阳确立起他整个绘画形象的过程之中,这种危险都一直是潜在的,它如同一个随时都在窥伺他的陷阱,在某个拐角或者看似平坦之极的地方,想将他捕获、吞没,而他始终设法绕过去,他的警觉和内省、他的才能与勇气在此充分地展示出来,但是,这并不意味着陷阱的消失,和危机的解除,事实上,每个画家的风格具有双刃剑的意味,在征服观众的特殊锋芒之中,势必意味了某种偏执。他的绘画表现出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气质,在我们的这个年代显得罕见,当代绘画的领域内确实充溢了炫奇和矫饰,低俗的游戏性与不断的精神妥协,当这位年轻的艺术家以充满蔑视和对抗的批判姿态出现的时候,他就显得如此与众不同,并且倍受瞩目。可以说,无论外部世界经历着怎样的变迁,在人们的内心深处,总是存留着一份对于英雄的崇拜,对于道德回归的向往,尹朝阳正好契合了这种内在需要,他的绘画具有道德的美感和力度,同时激发着生命释放出巨大的能量,从空洞的深渊里进行向外的一跃。
然而,确实存在着一种可能的危险:艺术中的道德美最容易得到观众的欢呼,同时也最容易走向衰败。因为,道德往往正是宗教、神话或哲学的图解,这类形象最大的弊病,是会泄露出理念的源头,使作品充满了说教的色彩,显得僵硬、浅薄,并且与意识形态的措辞相类似,而且,包含于艺术家头脑之中的信仰和理想往往是含混的,它们并非以真理性内容的价值,而是依凭形象的表现力来感召观众,就我们这个年代所能触摸到的精神高度而言,这类形象只能将自己悬置于空洞的深渊之中,它在尽力显示翱翔和攀升姿态的同时,随时都需要寻找让自己站得住脚的理由。
当然,这种类型的创作产生过更高一级的范例,譬如戈雅的绘画或卡夫卡的小说,尽管作品极具图解性和象征性,但它们同时可视为想象力的自主行为,艺术家以形象的原创性,震撼和折服了观众。
[本文共有 11 页,当前是第 2 页 上一页 下一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