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的目的

郭勇健

    无论做什么事情，目的都不是可有可无的。如果一个人缺乏行动的目的，那他的所有行动都不会有什么结果，甚至根本不可能真正地行动起来。因为没有目的就是“盲目”，盲目的人眼前一片漆黑，只能像一只没头的苍蝇般到处碰撞。缺乏行动的目的，也就是找不到行动的方向。他在森林里迷路了，转悠了半天最后都是回到原点，他似乎在不停地行动，不断地转移地方，但是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，那行动只是围绕自身旋转，并没有使自己超出原来的地方一步。但是只要他远远地盯住天上的某一颗星星，确定了方向，他就能够走出森林。目的是终点，方法是道路。终点连着道路，道路通向终点。我们之所以能够看到终点，那只是因为我们已经站在通向终点的道路上了。所以“目的”这个词本身就已经抽象地包含着或潜藏着手段或方法。一旦找到了目的，我们就能很快地找到实现这目的的手段或方法。比如炒菜做饭。炒菜做饭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，那就是为了吃饱吃好，近期目标是解决肚子的饥饿，长期目标是保证身体的健康。有了这个目标，我们就不会把米饭蒸得太干太硬，免得吃不下去，也不会让米饭变得太凉，免得吃了消化不良导致胃病，所以我们要使用电饭煲，把米饭蒸得香喷喷的、煲得热腾腾的。所以我们制造了柴米油盐酱醋，掌握了各种各样的烹调方法，发明了所谓“八大菜系”，尽量把菜做得好吃，做得好看，叫“色香味俱全”，这一切都是为了刺激食欲，为了吃得饱并且吃得好。读书与炒菜做饭一样，也是需要确定一个目的的。但是说起读书的目的，就不像炒菜的目的那样既明确又简单了。读书的目的，必须经过一番鉴别和审查之后才能确定下来。这也就是我写作本文的目的。

（一）

读书的目的几乎因人而异，以往的那些关于读书目的的说法，归纳起来主要有三种。在古代，读书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参加科举步入仕途，“学而优则仕”是读书惟一的信条。古代中国的社会分为“士、农、工、商”四个等级，其中以“士”为最高，“士”也就是文人，读书的人，因此有“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”的说法，其实那真正的“高”并不是高在读书本身，而是高在通过读书获取的权势。1905年中国满清政府取消了科举制度以后，这个读书目的现在看来就显得不合时宜了。1917年蔡元培先生出任北京大学校长，他在那个著名的就职演说中便指出，学生进大学的目的是求学，而不是升官发财。这样，“学而优则仕”这个古老的说法就等于被以蔡元培为代表的现代教育思想取消了。取而代之的说法是“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”。周恩来的这句名言现在几乎在所有的中学教室都可以见到。蔡元培当时有一名言，“读书不忘救国，救国不忘读书”，和周恩来的意思十分接近。把读书与爱国热情结合起来，这当然与当时中国要求反抗列强争取独立的时代背景有关。但是，如果说“学而优则仕”把读书的目的弄得太过恶俗了，“救国救民”则把读书的目的弄得太过崇高了。前一种目的早已过时，后一种目的则显得十分迂阔。历史已经证明了，真正拯救中国的是毛泽东，以及毛泽东领导下的最广大的中国人民，而不是那些“平日袖手谈心性，临危一死报君王”的学者教授，更不是那些“书生意气，指点江山，激扬文字，粪土当年万户侯”的莘莘学子。在这方面，也许目不识丁的农民比满腹经纶的文人的作用还要大得多。让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去救国救民，无异于缘木求鱼，而让区区读书这件小事负起那么崇高的使命，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。现在我们都比较脚踏实地了，读书的目的也不是那么好高骛远了。找工作、拿学位应当就是目前大多数人认可的读书目的。但就是这个说法也有些可疑。当我为了一部小说激动不已，兴奋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时，当我为了弄懂一种哲学观点而殚精竭虑、苦苦思索时，当我在古旧书店掘地三尺，为发现一本早已绝版的好书而欣喜若狂时，当我沏上一杯清茶，叼着一支香烟，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，顺手捞起一部小说时，这种心情与学位或工作有什么相干？

看来，只要一说起读书的目的，就不免世俗或功利之嫌。读书一定要有什么目的吗？要说有目的的话，读书的目的应当内在于读书本身。我只是为快乐而读书，我读书只是为了从中获得乐趣，我乐在其中，如此而已。要说目的，这该是一种最好的读书目的吧？古人有所谓“苦读”之说，比如头悬梁、锥刺股之类。但这种读书实在不值得提倡。以这般模仿囚徒或自残躯体的方式来读书，我怀疑它们本质上乃是古人专门设计出来以欺世盗名的古怪行径，至少也可以说是对读书之目的的一种恶意歪曲。因为，一种毫无快乐可言的读书还算是读书吗？其实，读书的苦，恰好是由于读书的乐而获得了补偿。要不是读书本身很有乐趣，何必自找罪受，去忍受那种酷刑般的苦读呢？而要是读书本身已经有了某种难以抗拒的乐趣，何必又是悬梁又是刺股地故作姿态？有时候我们强迫自己去啃一本艰深晦涩的书，读来读去就是读不懂，把自己折磨得够戗那也罢了，就是旁人看着也觉得怪可怜，然而一旦恍然大悟、豁然贯通，便会体验到一种非常强烈的快乐，在这个极度幸福的瞬间，就是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摆在面前，我们恐怕也不愿意与它交换。正因为读书有着不可替代的快乐，人们认为快乐才是读书的真正目的。诸如升官发财、救国救民、拿学位找工作等外在目的只要实现，读书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，快乐则不然。“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”，世界上的书永远读不完，而读书的快乐当然也没有尽头。为快乐的读书几乎是无止境的。

然而，这种说法也不是没有问题。王国维论读书三阶段或为学三境界说：“昨夜西风凋碧树，独上高楼，望断天涯路。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。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在读书的最后阶段确实有一种收获的惊喜体验。当我们经过长期的艰苦的阅读，以致“衣带渐宽”，“为伊消得人憔悴”，到了终于掌握了某种学说的时候，快乐便相伴而生了。但是这快乐，这惊喜，只是“蓦然回首”，只是无意得之。在整个阅读的过程中，我们的目的乃是理解书本的内容，而不是获得快乐。快乐不过是我们达到读书目标的标志，它本身却并不是读书的目的，这就像温度计里水银柱的高度是气温的标志，但它本身却不是气温一样。再说，能够使我们快乐的事情还有很多，为什么我们非要选择读书不可？因为读书的快乐是一种特殊的快乐？好吧，那么你说，它的特殊性在那里呢？你还要指出它的特殊所在，还要找出证据说明它的不同之处，这不等于说快乐不是读书的目的？最后，就算一定要选择读书的快乐，为什么许多真正的书迷非好书而不读？读一读金庸的武侠小说或琼瑶的言情小说不也快乐得很吗？至于人们为了故意寻点开心而随意地翻看报刊杂志，难道也是什么读书吗？

[本文共有 7 页，当前是第 1 页 下一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