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二）

    显然，关于读书的快乐说是站不住脚的。但它毕竟也说出了一点道理，那就是，真正的读书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嗜好，不是一种义务而是一种需要。作为一种强制性的义务，读书决不会带来任何快乐，也不会有多少积极主动性。有一首打油诗云，“春来不是读书天，夏日炎炎正好眠，待到秋来又冬至，不如等待到明年。”这就是作为义务的强制读书的结果。只有作为一种自发性的需要，读书才有快乐而言。所以，大学生为了应付考试而背诵教材并不是真正的读书，大学教师为了撰写论文而查阅资料也不是真正的读书。真正的读书就像我们的吃饭和呼吸一样。不吃饭就会感到饥饿，不呼吸就会感到窒息。哪怕只是一天不吃饭，一刻不呼吸，我们也会难受得要命，觉得自己眼看就活不下去了。吃饭和呼吸都是生命中的头等重要之事，不可或缺之事，不得不然之事，读书也是如此。

    那么，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使自己能够活下去，或者说为了不自杀？这莫不是危言耸听？其实不无道理。实际上，人类的任何一种文化形式的创造，都可以说是奔着这个最终目的而去的。比方说宗教。据说宗教起源于恐惧。原先，童年期的人类对于世界几乎毫无理性认识，对自然的神秘力量充满恐惧，人类将不可知的自然力量奉为神灵，对之祈求祷告，顶礼膜拜，从而发明了宗教。人类借了宗教，得以克服存在性的根本恐惧，于是安身立命成为可能。后来的宗教更其精致化、文明化了，其形式也多种多样了，但它的最本质的功能仍然一直延续下来。伏尔泰曾说，上帝给人两种东西以减轻苦难的遭遇并使人活下去，这两件东西就是梦想和希望。康德后来又代表上帝给人类颁发了第三种武器：笑。其实，书籍就是宗教在现代社会的一种象征形式，作家就是上帝在现实世界的有限的代表。梦想、希望与欢笑，这些使人类得以坚持生活下去的理由，难道不正是书籍特别是文学作品给予我们的最大的恩惠？在现时代，基督教可以没有仪式，可以没有教堂，可以没有牧师，但不可以没有一部《圣经》。现时代的人，可以没有宗教，但不可以没有书籍。为生存而读书，或者说为安身立命而读书，这是一个既疏远又切身的目的。它把目标悬挂在非常遥远的地方，没有任何急功近利的毛病，同时它又把目标从社会拉回到个人，避免了所有外在强制的缺陷。读书本是心灵之事，也是自由之事，最容不得世俗和功利的考虑，它应该保持一份超脱，也应该充分地个人化。依我看，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。

也许有人举双手反对说，假如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心安理得地活下去，则那些目不识丁的老农就再也没有什么生存的理由了，而那些读书最多的作家该活得最为长久了。然而事实恰恰相反，大字不识的农民往往在田里任劳任怨无忧无虑地工作了一辈子，而满腹诗书的大作家倒有许多由于活得不耐烦而急于自杀的。由此可见，读书不但无助于健康的正常的生活，而且反倒构成生活的障碍。生活依靠信仰，而信念的大小与知识的多少几乎毫无关系，相反，读书多了，知识积累丰厚了，难免产生傲慢之心，并带来许多无端的怀疑。生活需要单纯乐观的心态，而读书太多，思想太复杂，进而心理太阴暗，难免给自己带来许多无谓的烦恼。难道不是吗？“人生识字忧患始”，正是大作家苏东坡说的；“生存即痛苦”，是大哲学家叔本华的观点；有一个叫加缪的法国作家说过：“哲学的根本问题是自杀问题”。本来我们大家都活得好端端的，那些读书太多的人偏要跳出来说什么忧患、痛苦、自杀，要我们判断一下值不值得继续活下去，岂不是没事找事，十分多余？多余的就是不必要的，因此读书对于生存没有任何必要性，因此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安身立命。

    这个反对是否有效，就看对生存怎么理解了。这里所说的生存不是物质性的生存，而是精神性的生存；不是社会性的生存，而是个人性的生存。如果说是物质性的生存或社会性的生存，读书确实没有绝对必要性。当然不是毫无必要，但至少是没有太大的必要。《劝学文》中所谓“书中自有颜如玉，书中自有黄金屋，书中自有千种黍”云云，那是画饼充饥、望梅止渴、白日做梦、自欺欺人，只可以儿歌视之，也只有书呆子们才会这般天真幼稚。众所周知，长于思想的人一般都拙于行动，能够解释世界的人一般都缺乏改变世界意志和能力。社会是那些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之辈的天然王国，不爱读书者明显地比书呆子们活得好、混得强。所以说“百无一用是书生”。好象是萧伯纳说过，世界上最不行的人就是读书者。在获取金钱、地位与权势方面，这话说得颇有道理。

所以为生存的读书，仅仅是指为精神的读书或为心灵的读书。精神拒绝平庸，心灵要求丰富。所以我们才要两耳不闻窗外事，一心只读圣贤书。所以我们凿壁偷光，囊萤映雪，韦编三绝，手不释卷，念兹在兹。其实，伟大的作家，都是那种生存欲望极为强烈的人，都是那种加倍地需要体验生活的人，他们恨不得拥有好几次生命以尽可能地生活。他们之所以要自杀，正是由于无法容忍生存的庸俗、无聊、单调、虚伪、空虚与无意义，由于“不能忍受生命之轻”。他们去死，是因为他们活得不够。他们以为自己还没有在现实中好好地生活过。他们拼着一死，以证明生命中还可能存在着更为美好的另一种生活，拼着舍却血肉之躯，也要去探询一种具有无限可能性的精神生活。他们也许不如我们活得快乐，但是比我们活得更加真实。他们也许不如我们活得长久，但是远远比我们活得更加丰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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